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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5月15日 星期五

克魯曼:經濟大蕭條 不會重現

【經濟日報╱記者林淑媛】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克魯曼應本報、台灣金控與中華經濟研究院邀請,昨天在台北國際會議中心發表「全球經濟展望兼論貿易保護主義」專題演講。本報全文記錄這篇精彩的演講內容,以饗讀者。

我們當前的危機是史無前例的,是很嚴峻的,是自大蕭條以來最嚴重的危機。現在危機的規模與1979年至1982年第二次危機規模差不多,但這次危機是全球性的,1979與1982年不是全球性,所以這次危機影響到全世界,可以說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最嚴重一次,全世界的產值今年還會再跌,這次危機擴展的速度非常快,世界貿易從最高峰一下子跌了20%,這是自1930年以後從未發生過狀況。但這一次我認為不會跟大蕭條完全一樣,而且我們從過去75年的錯誤中學習很多,這次危機不會像大蕭條這麼嚴重。

這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第三嚴重的經濟蕭條,1973年至1975年是第一次,1979年至1982年是第二次,這次程度比前兩次都嚴重,而且原因不可原諒。前兩次的世界主要經濟危機是因為外部衝擊,主要是因為原油供給,1973年發生中東戰爭,1979年伊朗政治局勢不穩定,兩次都是外部衝擊造成油價飆漲,當然這一次危機主要原因是來自內部失衡。

房市黑洞深不見底!

降息藥方 吃出抗藥性

事實上,這次危機是我們自己的過錯,我們金融體系不夠健全,全世界金融體系都出了問題,這不是外部原因,而且這次危機也告訴我們解決方案更難。二次世界大戰後的兩次危機,原因是嚴重的通貨膨脹,油價高漲,造成物價高漲,各國中央銀行開始升息對抗通膨,等到通膨受到控制,過剩的產能就會開始出現,央行開始進行反向操作,降息讓經濟恢復正常,這是過去做法。

但這次危機發生,是美國過度操作槓桿、過度消費,還有房價過高,出現房地產的泡沫,而且是全球性的房產泡沫,泡沫破滅後,我們的利率水準只是正常水準,這種情形下要以降息刺激景氣是沒有用。

1982年美國嚴重蕭條,利率太高達15%,房價暴跌,降息之後大家開始貸款,房市回來,復甦非常快,雷根政府在1989年的競選口號「早安美國」,就是代表經濟又回來。

這次復甦不能靠降息,因為這次房市的問題太嚴重。再降息也沒有辦法刺激房市,因為房子蓋太多,完全超出基本面,所以經濟政策不能再像以前一樣了,這次復甦會比較長久比較費時。從很實際的角度來看,有很多證據來看,做比較研究,金融危機造成的蕭條要比較久才能復甦,根據IMF研究就是這樣子。

重現日本失落10年?

泡沫太大 恐無法招架

這次危機有很特別的地方,也就是泡沫的規模太大,你採取何種補救措施也沒有甚麼選擇,採用甚麼貨幣政策都沒有用,降息降到零最後也沒有用,很多經濟學家對此表示非常憂慮,大家很怕世界會重蹈1990年代日本走過的路,柏南克以及我等很多經濟學家都有興趣研究這個議題。我們好久以前就很怕這個問題會發生,因為這次規模太大,我們所想的機制都沒有用,理智上以及學理上可以處理,但因規模太大,我們完全無法招架。

現在這個世界利率已經快降到零,事實上可以說是零,日本也是零,歐洲利率也已經快要到零,歐洲央行也沒有降息的空間,另外也有流動性陷阱,這是經濟學上神秘的名詞。

所以央行現在採取非典型的作法,透過購買短期政府公債,增加流動性,但是這做法現在已經沒有用,買再多的政府公債,增加再多的貨幣供給,經濟就是不會動。很多家庭手上有很多現金,但就是不願意花錢,而銀行也不願意放款,寧可當作準備金,因此政策可以操作的空間比較少。

經濟好轉言之過早!

春燕乍現…只是惡化趨緩

另外我們也有別的做法可以做,而且政府做很多了,美國與中國採取很強烈的財政擴張政策;本來財政有自動穩定機制,過去的危機規模比較小,個人收入降低程度沒有GDP降低的幅度大,這種自動穩定的機制可以讓經濟不會跌得這麼深。

同時,我們也有比較新的政策,主要國家特別是貨幣政策部分,央行一般的角色就是去發行短期公債,美國、歐洲過去一直採取這樣的做法,但是央行可以購買其他的資產,特別是聯準會也這麼做,聯準會資產負債表增加了三倍,買了很多的不動產抵押貸款證券(MBS)與商業本票,購買很多美國房貸機構的資產、甚至購買了長期的美國國庫券,希望透過這樣的方式非典型的貨幣政策來刺激經濟,英國、日本與歐洲央行都採取類似措施。

歐洲央行願意改變她們過去的做法,個人認為這是有效的,的確看到信用市場的利差沒有持續擴大,這個其實有一部分要歸功於央行的干預政策,我們看到另類的政策有幫助,雖然如此,還是不夠。

我們面臨的經濟衰退還要很長一段時間才會復甦,我們學到的教訓是這些政策非常有限,不太可能完全彌補貨幣政策的不足,如果利息還可以繼續下降,貨幣政策可以更寬鬆。聯準會的經濟學家預估,聯邦基金利率依據一般標準應該是負5%,高盛預估到明年年底比較好的利率水準應該是負8%,當然我們無法這樣做,就有人提出說能不能在貨幣的有效期限內讓利率變成負利率,但這不可能。

財政政策當然有幫助,我們可以看歐巴馬總統的統計數據,財政刺激方案可以增加350萬個工作機會,從經濟學家角度來看,350萬應該要正負200萬左右,不過美國經濟在這次經濟衰退當中已經減少500萬到700萬個工作機會,再加上人口增長的因素,其實還需要提供更多的工作機會,美國工作機會不夠,還欠缺 570萬個,而且這個數據一直在增加。

經濟衰退的速度好像減緩了,惡化程度沒有那麼快,但這並不代表經濟好轉,經濟還是愈來愈糟,光上個月美國就少了50萬個工作機會,再前一個月少了70萬個工作機會,我們只能說是少掉的速度減緩,有很多人說看到很多春燕,這只能說情況惡化的程度沒有那麼快而已。

衰退持續…要有心理準備

媒體上說很多的消息不是那麼樂觀,舉例美國零售銷售情況沒有預期好,中國的工業生產也沒有預期好,所以還是處在經濟衰退中,情況還是愈來愈糟糕。

為何我們無法做更多?無法採取更強而有力的政策呢?大家知道我花很多時間向歐巴馬政府咆哮要他們做更多的事情,其實政府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聯準會已經做很多的事情,現在我們擔心央行為增加資產負債表而要面對更多風險,而財政政策的確有效,不過大家也會擔心政府赤字會愈來愈龐大。

我們未來實施更多財政刺激政策,那經濟可能沒有辦法永續發展下去,像一些小型經濟體,例如愛爾蘭反而要增加稅收,因為紓困的成本實在太大,所以財政刺激政策不能太過揮霍,而英國沒有更多的方法,因為她們擔心挹注更多的資金會有很大風險,沒有辦法再繼續擴張下去。

我認為我們可能要花很多時間陷在幾乎是零利率、流動不足的環境,我們要承認雖然不會重蹈經濟大蕭條的覆轍,但是經濟不好可能要持續好一段時間,我希望我說錯了,希望經濟趕快好。

我們可能要經歷很長一段時間經濟衰退,或是經濟會持續疲軟,除此之外,可能沒有簡單的貨幣政策可以發揮效果,這不是經濟政策的正常狀態,很多我們相信的經濟真理到了經濟衰退的時候,到了沒有貨幣政策可以實施的時候,都失真了,因此要接下來討論全球化面臨甚麼樣的挑戰與威脅。

全球化 五大威脅

我先說,我對全球化的未來是非常樂觀的,當然不是說全球化沒有任何的缺點,因為的確有人受到傷害,但全球貿易的增長以及新興國家出口至開放國家的能力,對人類有很大的貢獻,但全球化面臨很大的挑戰,不僅是目前面對的金融危機,有五大威脅:

一、全球經濟衰退對全球貿易造成很大的衝擊,台灣是感同身受,全球貿易因這次衰退遭逢嚴重的打擊,不曉得為何會這樣,成長跟貿易的關係應該是相關,但貿易不應該衰退得這麼嚴重,我想或許反映這次衰退對耐久財的需求影響特別大,而耐久財的貿易卻是全球貿易最重要的一環,也因為流動性不足而影響全球貿易。

我以前當學生的時候,老師會給我們看經濟大蕭條的時候貿易衰退的圖表,還說不會再發生,沒想到還是發生了。

全球化的第二個威脅是所謂過度或不良的保護主義,在經濟衰退的時候大家非常恐慌,產業不高興,政府總得做一些事情來保護這些產業,所有國家的製造業都受傷,大家認為政府應該有所作為保護免於外部競爭,經濟學家總是嘲笑這樣的要求。

我們說得比較好聽,理論上總是說自由貿易最好,如果我們是俄亥俄州製造業發言人,他們可不這樣認為,在美國有一些國會議員、參議員,我跟他們的價值觀很相似,但他們也必須提出保護政策,因為要保護他們的選民。現在為了我自己的價值觀,盡量不跟他們接觸,免得道德、良心過不去。不過目前為止,好像保護主義沒有抬頭到很嚴重的地步,還沒有非常囂張。

至於第三個威脅與挑戰,就是所謂凱因斯的重商主義,我覺得我們又回到凱因斯年代了,大家可以去看看凱因斯在1930年代所寫的文章,跟我們現在的情況根本是如出一轍,凱因斯寫了一本非常有名的書,指出在經濟衰退的時候,如果需求不振,而且無法使用貨幣政策解決經濟問題,那麼重商主義不像經濟學家說的那麼糟糕,我們花了200年的時間常常說出口好,進口不好,貿易盈餘的國家占盡貿易赤字國家的便宜,這種說法很荒謬,而且幾乎不可能,可惜我們現在是處在那個 2%的例外的時候。

自由貿易的第四個威脅,我想相對是比較新的,大家討論得不夠,可以說是財政的重商主義,有很多國家開始擴張財政政策以對抗不景氣,不過這個世界幾乎所有的經濟體都有很嚴重的政府債務問題,這是個取捨的問題。

有些中型經濟體例如德國,他的擴張政策擴展到整個歐元區,不僅在德國,另外,有一些人認為擴張政策應該限於國內,太平洋對岸這些人對美國愛用國貨的政策很有意見,我認為愛用美國貨只是口號,不會有用的,那為何要提出愛用美國貨呢?美國經濟沒有壞到一定要大家買美國貨才有擴張效果的程度。

所以誰來負擔這個債務?誰獲益?這是個問題。說不定某種程度的保護主義對全球有好處,因為可以把財政擴張效果保留在國內,推動刺激景氣的政策,就像就業狀況跟全球比起來不算太糟,但國內很糟,政府無法向人民交代,我不是鼓勵大家做這樣的事情;因為保護主義一旦實施後,即無法撤除,我們花三個世代才讓整個世界貿易開放,所以一定不要讓保護主義死灰復燃,一旦開始即難以遏止。

第五個全球化挑戰與威脅,即匯率之間長期無法消除的失衡,很多政府外債很高或是很低主要是政治因素造成,好比說德國與西班牙間貿易失衡是很大的問題,但這絕對不是德國與西班牙政府刻意操作的結果,新興市場也有自己的問題,因為他們的外匯存底已經很多了,尤其是中國。

【2009/05/15 經濟日報】

2009年4月21日 星期二

克魯曼專欄》救銀行不當 小心變愛爾蘭

有人問我:「全球經濟最惡劣的局面是什麼?」我隔天才想到正確答案:美國可能變成愛爾蘭。

這有多糟?愛爾蘭政府如今認為,愛爾蘭今年的國內生產毛額(GDP)將比最高峰時期減少逾10個百分點,跨越衰退與蕭條之間的分界線。

然而不只如此:為安撫焦慮不安的債主,面對經濟衰退的愛爾蘭政府不得不加稅並刪減政府支出。這種政策將使衰退更嚴重。

我擔心的是,這種政策面已無計可施的狀況將出現在我們身上。愛爾蘭人經常以諸如「永遠的愛爾蘭」之類的口號充當國家認同的宣示。我擔心,它可能也會被視為對全球經濟的預言。

愛爾蘭究竟如何跌入當前的困境?和我們一樣,只是程度更甚。與英文國名拼法接近的冰島一樣,愛爾蘭當初也是縱身躍入未受監督的全球市場美麗新世界。傳統基金會去年表示,愛爾蘭的經濟自由度全球排名第三,僅次於香港與新加坡。

愛爾蘭的金融業特別自由;它以這種自由支撐怪物般的房市泡沫,情況如同佛羅里達州沿海地區,只是愛爾蘭比較涼爽而且沒有蛇。

然後泡沫破滅了。建築業崩盤導致經濟直線下墜,房價崩盤導致許多人揹負高於房子價值的債務。結果與美國一樣,貸款違約案例暴增,銀行承受巨大虧損。

銀行的問題是愛爾蘭政府政策施展空間嚴重收縮的主因。

危機爆發前夕的愛爾蘭似乎體質健全。以財政而言,它預算平衡,公債比率不高。癥結是,愛爾蘭政府的歲入極度依賴房市榮景,最後與泡沫同時破滅。

更重要的是,愛爾蘭政府發現,它必須為民間銀行家鑄下的大錯承擔責任。去年九月,愛爾蘭政府為銀行的債務提供擔保,試圖藉此提振各界對銀行的信心,然而如此一來,納稅人必須為可能高達全國GDP兩倍以上的巨大虧損背書。如果在美國,全國GDP兩倍相當於卅兆美元。

赤字加上幫銀行虧損背書,使各界開始懷疑愛爾蘭的長期債務償付能力。反映出來的狀況就是愛爾蘭債務的風險貼水不斷提高,及信評機構警告隨時可能調降愛爾蘭的評級。

嚴格的新政策應運而生。本月稍早,愛爾蘭政府宣布準備收購銀行的許多不良資產,這讓納稅人和銀行的虧損掛勾更緊密。政府同時加稅及刪減開支,以安撫債主。

愛爾蘭政府的對策是否妥當?部分愛爾蘭專家批評收購銀行不良資產的方案,許多愛爾蘭知名經濟學者則主張暫時將銀行收歸國有(愛爾蘭已將一家大型銀行收歸國有)。關於如何收拾金融領域爛攤子,這些愛爾蘭學者的論點和許多美國經濟學者非常類似,包括我本人。

學者大致認為,財政撙節手段有必要。在因應經濟衰退的問題時,愛爾蘭似乎別無任何選擇,只能寄望全球經濟觸底反彈時,以出口為主力的全國經濟同步恢復。

這對不是愛爾蘭人的我們有何啟示?

以現階段而言,美國並未受限於愛爾蘭式的財政束縛。金融市場仍然認為,美國政府的債券比任何東西都要安全。

然而我們不能自以為這是永恆不變的定律。遺憾的是,我們從未未雨綢繆。由於減稅與伊拉克戰爭之故,美國已脫離「布希繁榮」,政府債務占GDP的比率高於當 初。如果這個比率增加30或40個百分點─如果未來幾年的經濟政策執行不當,這並非不可能─我們就會開始面臨自己的債券市場問題。

不要過度樂觀。這是我如此擔心歐巴馬銀行拯救方案的原因之一。如果誠如部分人士所擔心,納稅人的錢最後淪為金融作手的意外之財而不是解決沉痾的工具,我們可能缺少重來一次、對症下藥所需的本錢。

愛爾蘭的教訓是,你別讓自己陷入為了救銀行而犧牲經濟的局面。

(作者Paul Krugman是紐約時報專欄作家)

2009年3月4日 星期三

克魯曼專欄》過度儲蓄 經濟復甦絆腳石

還記得昔日好時光,當時我們經常談論「次貸危機」,有些人甚至認為這場危機可以「控制」。真懷念那段日子!

如今,我們知道,次貸只是問題的一小部分。即使一般的家庭不良貸款也只是問題的一部分。這是告貸者陷入困境的時代;他們包括購物中心開發商以至歐洲的「奇蹟」經濟體。新形式的債務問題才剛開始出現。

這場全球債務危機究竟如何發生?為什麼如此廣泛?我認為,答案可在聯邦準備理事會(Fed)主席柏南克四年前發表的一次演說中找到。他當時試圖安撫人心,演說的內容卻已暗示問題即將出現。

這次演說題為「全球儲蓄過甚與當前的美國經常帳赤字」,它為21世紀初美國貿易赤字迅速增加的現象提出另類解釋。柏南克認為,原因不在於美國本身,而是亞洲。

他指出,1990年代中期,亞洲新興經濟體已是資金的主要進口國,為支應開發而向外借貸。1997至98年的亞洲金融風暴(當時看起來相當嚴重,與目前的局面相比卻是小巫見大巫)結束後,這些國家為求自保而開始累積巨額外國資產,實質上等於將資本出口到全球各地。

其結果,全球各地充斥成本低廉的資本,急於尋找其他出口。

這些資金大多流向美國,導致美國出現巨額貿易赤字,因為貿易赤字是資金流動的反面結果。不過柏南克正確地指出,這些資金同時流向其他國家,尤其是流入一些規模比較小的東歐經濟體;它們的總額固然不及流入美國的資金,如與個別的經濟規模相比,依然大許多。

儘管如此,全球許多過度儲蓄資金還是流入美國。何以故?

柏南克認為,這是美國「金融市場的深度與精密複雜程度所致」。(它使一般家庭得以輕易獲取源自房子的財富)。深度?是。然而精密複雜?你可以說,美國銀行 家因長達四分之一世紀的解除管制政策而得以在領導全世界的過程中,找出各種自肥的精密複雜方法,同時隱藏風險,欺瞞投資人。

其他幾個接受巨額資金流入者,都呈現這種管理鬆散的開放式金融體系的特性。

這或許可以解釋二、三年前保守派對幾個國家的讚美和當前經濟災難之間的怪異關係。卡托研究所的一項研究報告說:「改革使冰島成為北歐之虎。」傳統基金會的 一篇論文題為「愛爾蘭如何成為凱爾特之虎?」另一篇論文題為「愛沙尼亞的經濟奇蹟」。如今,這三個國家均已面臨嚴重危機。

資金大舉流入曾在這三個國家創造財富的假象,正如對於美國的自有住房者:資產價格不斷提高,貨幣強勁,一切看來沒有問題。然而泡沫遲早會破滅,昨天的奇蹟經濟體淪為今天的無助國家,資產化為烏有,債務卻如假包換。這些債務是特別沈重的負擔,因為多數貸款是以其他國家的貨幣借支。

傷害也不只限於原始的借貸者。在美國,房市泡沫大多集中於沿海地區,然而一旦泡沫破滅,市場對製造業商品─特別是汽車─的需求就會崩潰,而這已對工業的心臟地帶產生可怕衝擊。

同樣,歐洲的泡沫主要集中在大陸邊緣地帶;德國從未出現金融泡沫,卻是歐洲的製造核心,工業生產因出口大跌而迅速萎縮。

如想知道這場全球危機從何而來,不妨這麼想:我們已開始看到供應過度的反噬。

過度儲蓄現象仍未消失。事實上更甚於以往,因為捉襟見肘的消費者突然再度發現節約的美德,全球資產榮景曾為過度儲蓄提供出口,如今已變成全球性泡沫。

看待當前國際局勢的一個角度是,我們正面臨全球性儉約矛盾:全球各地的儲蓄超過企業願意投資的規模,結果造成全球經濟衰退,人人無一倖免。

這是我們跌入當前深淵的原因。我們還在尋找出口。

(本文作者Paul Krugman是紐約時報專欄作家)

【2009/03/03 經濟日報】

2008年12月5日 星期五

克魯曼專欄》復甦優先 別怕債留子孫

美國政府應該下多猛的藥來救經濟,正引起激辯。包括我在內的許多經濟學家,呼籲祭出極龐大的財政擴張政策,以防經濟直線下滑。不過,其他人則擔憂會留給後代子孫龐大的預算赤字負擔。

但對赤字杞人憂天的人,根本搞錯了。以目前的情況,沒有拿短期利益換取長期利益的問題;強大的財政擴張政策,實際上會強化美國經濟的長期前景。

有關預算赤字長期來說會使經濟更糟的說法,是基於政府借貸會「排擠」(crowds out)民間投資的想法,也就是說,政府發行很多公債,導致利率上升,使企業不願花錢投資新廠和設備,接著造成經濟的長期成長率下滑。在正常情況下,這個主張有其道理。

但現在是非常時期。試想,如果歐巴馬政府屈服於赤字的鷹派,削減它的財政支出計畫,明年會發生什麼事。

這會導致利率下降嗎?肯定不會導致短期利率下降。短期利率多少掌控在聯邦準備理事會手中。聯準會已儘量把短期利率維持在最低水準,實際上已是零利率,除非看到經濟可能過熱的跡象,否則不會改變。而這種情況近期發生的可能性並不高。

那麼長期利率呢?長期利率已降到半世紀來的低檔,主要反映對未來短期利率的預期。撙節財政支出可能把利率壓得更低,但只能憑藉著創造經濟將長期大衰退的預期心理為之,但,這只會減少,不會增加民間投資。

在經濟蕭條時採取緊縮財政政策,會減少民間投資的想法,不只是假設的理論:史上有兩個重要時期確實發生過。

第一次發生在1937年,小羅斯福總統誤聽了當時對赤字杞人憂天者的建言,大幅刪減政府支出,其中一項是把工作進度管理署(Works Progress Administration,「新政」時期為失業者創造就業機會的機構)的預算砍掉一半,並且增稅。下場是經濟嚴重衰退,民間投資大幅下滑。

第二次發生在60年後,地點在日本。在1996-97年間,日本政府有意平衡預算,削減支出並增稅。又一次,隨之而來的經濟衰退導致民間投資大幅下滑。

我要聲明,我不是主張,意圖降低預算赤字總會對民間投資不利。你可以提出有力的例證,柯林頓在1990年代的財政節約,助長了那個10年蓬勃的民間投資,並有助於再創生產力的提升。

在美國小羅斯福時期和1990年代的日本,兩次都使撙節開支變成爛主意,兩次都是非常時期:這兩個例子都是政府面臨流動性陷阱(liquidity trap)時緊縮開支。流動性陷阱指的是主管貨幣政策當局儘可能降息,但經濟活動仍遠低於產能。

今天我們身陷同樣的陷阱,這是何以有關赤字的憂慮是杞人憂天。

還有一件事:如果大部分的財政擴張是採取公共投資形式,像是築路、修橋和發展新科技,這些都會使國家長期來說更富有,財政擴張甚至對美國的前景更好。

政府是否應永久採取背負龐大預算赤字的政策?當然不是。雖然公債不像許多人認為的那麼糟糕,這基本上是我們自己欠自己的錢,長期來說,政府和個人一樣,必須收支平衡。

但現在我們的民間支出根本不足:消費者重新發現儲蓄的美德,同時間,因過去過度擴張而受傷,並因金融體系的問題而受挫的企業,也減少投資。那個投資落差終將被填平,在此之前,政府支出必須接手,否則民間投資和整體經濟都將再重挫。

最後,那些認為今天的財政擴張對後代不利的人,是大錯特錯。對今天的薪水階級和他們子女的上上策,是竭盡所能,使經濟步上復甦。

【2008/12/02 聯合報】